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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3월 20일

    刷牙

    刷牙

     

    话说小胖鱼从出生到现在,除了一点小小的感冒发烧之外,身体一直倍儿棒,吃嘛嘛儿香。唯一令我郁闷的是,这家伙坚决拒绝刷牙。买了好看的牙刷、儿童牙膏给她,她噙着牙刷咂吧着牙膏吃,吃了几天就没兴趣了。我们跟她一块刷,呲牙咧嘴的演示给她看,她看着我们直乐,可是自己就是不把牙刷赛嘴里。如果我们要给她刷,她就把头摇的跟拨浪鼓一样。要是我们打算来硬的,使劲要把牙刷塞到她嘴里,她就一头栽在地上,咬紧牙关,拳打脚踢,哭天抢地。这样每天早晚两次的武力心理斗争,搞得我们都心力憔悴,有时想,我这是干什么呢?

    可是形势不由人不着急,好几天以来,她开始牙龈出血,嘴角也起了三个小包。牙龈红红的,轻轻碰一下就流出血来,眼看刷个牙变成了流血事件。真让人头疼。

    为此还专门问过一个牙医,问他有没有什么好办法。那个医生笑嘻嘻的摇摇头,说他也没啥好办法。不过他让他的俩孩子没事来诊所参观,看看不刷牙的后果是什么,在血淋淋的事实面前,他女儿两岁起就会自己刷牙了。

    听得我那叫一个羡慕啊。

    爻里

    爻里

     

    电话

     

    电话铃响的时候,Liv刚洗完澡,穿着T恤短裤站在卫生间的镜子前面化妆——今天是周末,晚上她要去一个朋友家的party

    “嗨!”她的声音听起来轻松愉快。看见是父亲的号码,她就一边接电话,一边走回卫生间,拿起镊子继续修着眉毛。

     “呃……有点儿事说一下。”父亲的语气很严肃。

    “怎么了?”她用镊子小心拔起一根杂毛,一阵轻微的痛让她皱了一下眉头。

     “关于你母亲的。我今天接到一个电话,是她的朋友打来的,说她现在北京病重,恐怕快不行了,想见见你。”

    “我母亲?”Liv楞了一下,拿着镊子的手停在半空中。“她……病重,要见我?你去吗?”

     “我恐怕不去。你明天能回家一趟吗?我们谈谈。”

    “哦……好。”

    挂了电话好久,Liv还愣在那里,这个突然的消息让她脑袋一片空白。

    关于母亲,她基本没什么印象。除了几张发黄的旧照片之外,家里基本上没有任何关于母亲的东西,而父亲也很少提起母亲的事。她只是听说,母亲跟父亲是在中国认识的。父亲是个内科医生,年轻时曾是左派,对毛领导下的红色中国颇为向往,所以被派到中国两年,协助中国的医疗建设。在父亲工作的医院里,刚从护校毕业的母亲在那里当护士,两人就这么认识了。不久,父亲被召回,母亲也随父亲来到德国。但母亲非常不适应这里的生活,两人的英文和中文都很有限,而母亲还得从零开始学德语。生下Liv之后,母亲更得了产后忧郁症。终于在她三岁的时候,母亲离开她和父亲一去不返。从此之后,父亲就一个人带着她。他身边也不时有过几个女友,但父亲并没有再次结婚。

    Liv小时候,去小朋友家玩,看见别人的母亲温柔体贴的样子,心里好长一段时间颇为失落。父亲见了,虽然没有特意的安慰她,却花了几乎所有业余时间陪她。春天的时候去山上散步,夏天在森林里远足,假期里父女俩也总一起去旅行。父亲因为年轻时的叛逆,虽然自己现在早就归入主流了,却还能理解年轻人的癫狂和天真,对Liv很宽容,父女关系一向良好。慢慢的,Liv长大以后,也早已习惯了没有母亲的生活。

    夕阳照在面前的镜子上,里面显示出一张年轻女孩的面孔,栗色长发从中间分开,露出高高的白皙的额头,两道平直的眉毛下,深棕色的大眼睛明亮清澈,高鼻梁是继承父亲那边的,而饱满的嘴唇应该是来自母亲。她的脸具有欧洲人的轮廓,而细致之处却是亚洲的,两种截然不同的风格混在一起,使她具有一种迷人的美貌。对这点,Liv一直颇为骄傲,可对那个带给她一半亚洲基因的母亲,她却几乎毫无所知。

     

     

    北京

     

    自动门悄无声息的向两边滑开,如同变戏法一样,眼前突然出现了一片热闹非凡的景象:正前方的栏杆边挤满了来接人的人,无数双眼睛紧紧盯着出口的方向。自动门的一开一合,不时引起人群中的一阵大呼小叫,加上打手机的、聊天的,各种声音混在一起,让每一个刚刚经过长途飞行、疲惫不堪的人出来,都有点儿不知所措。

    Liv推着行李车出来,沿着一张张陌生的黄色面孔看过去,突然,她看见一张举起的白纸,上面写着“Welcome Ms. Liv Rottenberg”,便向那边走去。

    接她的人是一个年轻的男人,大概有30多岁,很瘦,穿着蓝色条纹衬衫,打着领带,看见Liv过来便懒洋洋的放下胳膊。

    “嗨!我是Arthur! 我父亲是你母亲生前的朋友。”他的英文颇为流利。

    “嗨!我是Liv,谢谢你来接我。”她也用英文说。她的英文基本跟母语德语一样好,这得益于她中学时在英国作过交换生、以及后来在美国待过一段时间的结果。

    “走吧。”Arthur要帮她推行李车,她微笑说不用了。东西并不多,只有一个登山包和一个随身的挎包而已——她计划这只是一个短暂的旅行。

    “第一次来中国?”

    “是啊。一直想来的,只是没有机会。”

    第一次来中国是为了看望已经死去的完全陌生的母亲,Liv觉得有点儿不可思议。

    对方也想到了这点,表示遗憾道:“你妈要是再能等两天就好了。”

    Liv耸耸肩膀,两人默默的往出走。

    一出机场的玻璃门,燥热的空气迎面袭来,她闻到很浓重的灰尘和汽油味,不过空气质量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可怕。天很蓝,强烈的阳光照得她几乎睁不开眼睛。才四月份,北京就已经很暖和了,Liv看到有的女孩子已经穿上了夏天的很薄的裙子。而在她走前的一个礼拜,德国还一直刮风下雨呢。

    停车场里,Arthur指着一辆半旧的白色大众帕萨特汽车说,就是那辆。两人上了车,Arthur熟练的把车开出机场,上了高速公路。

    “昨天是你打的电话吗?”Liv问。昨天上午,Liv正在收拾东西的时候,父亲接到电话,说母亲在北京时间临晨5点因胃癌突然去世。消息接踵而至,她简直搞不清自己的心情是悲伤还是失望。

    “是,是我爸让我打的,他不会说英语。其实你妈前天看起来已经稳定些了,结果昨天早上突然就不行了。”

    “她临终前怎么样?”Liv小心翼翼的问。

    “我没在场。我爸说她挺清醒的,说想见你。”

    Arthur从眼角的余光中看见她紧咬的嘴唇,又接着说:“你还没定旅馆吧?我爸想让你住我们家,不过我觉得恐怕不太方便。我知道我家附近就有家旅馆还不错。”

    “那太好了。”Liv感激的看他一眼。由于时间仓促,她根本来不及事先定旅馆。

    “我妈妈现在在哪儿?我想今天下午去看她。”

    “还在医院。我们现在可以直接去旅馆,下午你去医院。我爸问你中午一起吃饭吗?他下午也可以陪你去医院。我有点儿事。”

    “不用了。我想休息一下,下午自己去医院。”Liv毫无心情现在跟陌生人一道吃饭。

    Arthur点点头,“好。”

    两人都沉默了,Liv把头靠在椅背上,看着窗外不时掠过的一幢幢新建的楼房。

    “听音乐吗?”

    “好啊。”

    车里随即响起一首陌生的中文女歌手的歌,Liv虽然听不懂她唱的什么,却觉得女歌手的声音清澈悦耳,乐曲婉转。Arthur说,歌名叫《乘客》,讲的是一个女子坐在暗恋的人身边,他开车送她回家的情景。唱歌的女歌手叫王菲,在中国时下很有名。

    “高架桥过去了
    路口还有好多个
    这旅途不曲折
    一转眼就到了
    坐你开的车
    听你听的歌
    我们好快乐
    第一盏路灯开了
    你在想什么
    歌声好快乐
    那歌手结婚了
    坐你开的车
    听你听的歌
    我不是不快乐
    Yes I'm going home
    I must hurry home
    Where your life goes on
    So I'm going home
    Going home alone
    And your life goes on

     

    Liv把头靠在后背上,闻到车里一种香烟、皮革和汽油混合的气味,无意间一瞥,看见正在开车的Arthur的侧面,眼睛专注的看着前方,嘴唇紧闭。她突然觉得车内的气氛有点儿微妙,就把头重新转向窗外。

    车子很快进入市区,因为是中午,交通不是很堵。Arthur说的那家旅馆藏身在一个小胡同里。进了胡同口,两边都是低矮的平房,间杂着几幢80年代的34层的楼房,胡同很窄,车子小心翼翼的向前开,右手边突然出现了一个院子,里面是一幢看似普通的深灰色楼房,楼顶、大门和房间的阳台上却都加了一个大红色的中式房檐,大门前的柱子也是中式的,涂了鲜艳的绿色,Liv觉得风格很奇怪,不过后来她发现在北京有不少这样中西混合的建筑。

    登记之后,两人被领到二楼的一间房间里。房间不大,却很安静舒适,Liv很满意。

    Arthur帮她放好行李,环顾一下房间,说道:

    “你先休息吧。吃饭的话……”

    “我不饿。”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,Liv现在毫无胃口。

    “那好吧。”Arthur在桌边坐下,拿起铅笔在便签上写下一行字,递给她。“这是医院的地址,你可以坐出租车去。你直接去肠胃科找一个叫韩建新的医生,他会领你去。”说完,他又从裤兜里掏出一部手机给她,“你这几天可以先用这个,联系方便。这是我妈的,她很少用。”

    “谢谢你。”她接过他递来的东西。“多亏有你,要不然就麻烦了。”

    他耸耸肩,“我小时候就认识你妈,不过几乎从没听她提起过你。我也是最近才知道她还有个女儿。”

    他又想起来,从钱包里拿出一张名片给她,“上面有我的电话,有事给我打电话。”

    名片一面是中文,一面是英文。Liv看英文的那一面,上面写着“Arthur Liu, Sales Manager, www. xunbao.com”

    “这是什么网站?”她指着名片。

    “我跟几个朋友从去年开始,合办了这个网站,做保险代理的。”

    她点点头。

    “你呢?”

    “我学企业经济,今年夏天大学毕业,现在正在写论文。”

   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,欲言又止,摆了摆手说,“晚上联系吧,有事打电话。”

    她微笑着点点头,看他转过身,打开房门走了出去。

     

    陌生的国度,人们说着陌生的语言,去见已经死去的几乎完全陌生的母亲……对这一切,Liv事先完全没有概念会怎么样。从她最初得知母亲病危的消息决定来中国,临行前却被告知母亲已经去世,到现在坐在出租车上,即将去见母亲的遗体,她这几天几乎一直都是在混沌中度过的。看着窗外掠过的川流不息的人群,她想,这一切也许只是一场梦,然后突然就醒了,生活又恢复原样,按部就班向前行进:她仍在慕尼黑自己的小公寓里写论文,准备今年8月份毕业,和朋友们聚会、逛街,和Roland每周见一次面上床,有时周末回家和父亲一起午餐……

    可是难道她不是10岁的时候曾经离家出走,要到中国寻找母亲的吗?她不是曾经伤心的大哭,问父亲是不是因为自己做错了什么,所以母亲不要她了?小时候,她曾经无数次想象过母亲的样子、母亲和她在一起的情景,却徒劳无功。长大以后,就很少想起母亲了。可是母亲就像潜藏在她身体里的一个谜,她无法解开,就只好忘记。可当她已经习惯它不存在的时候,这个谜却又出现了。

    按照Arthur写给她的纸条,Liv没费太多周折就找到了那家医院。整个医院是一个庞大的由几幢高楼、小广场组成的建筑群,主楼在一个新建的现代化的大楼里。进了大厅,里面人声鼎沸,正前方是一个巨大的电子指示牌,很多人在排队等待挂号,就像是飞机场的候机厅。中间是一个像百货公司里一样的自动扶梯,向上延伸的“之”字形的扶梯上也站满了人。Liv走到扶梯前的指示牌前,看到内科在五楼,也努力挤上扶梯。

    五楼人少多了,Liv看到一个护士小姐,就用结结巴巴的中文上前询问。护士大概听懂了她的意思,叫来了一个矮胖的中年男医生。Liv又说了一遍来意,并把写有母亲名字的纸条让他看,对方点点头,招手让她跟他走。

    Liv跟着男医生上下电梯,穿过无数个走廊,来到两扇紧闭的门前。医生推门进去,里面是一间很小的接待室,高高的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头,神色冷漠的看着进来的人。室内陈设简陋,靠墙放着一张单人床,床边是一张小桌子,只有从窗户里透进来的四月的阳光给屋里带来一丝暖意。外面阳光灿烂,这里却阴森森的,Liv忍不住打了个寒颤。

    韩医生跟老头交谈了几句,老头递给Liv一张表,让她签字。然后站起来,打开旁边一扇门。Liv走进去,发现自己置身于一间空荡荡的大房间里,前后两面墙上是一溜大柜子。老头打开其中一个柜门,推出一个带轮子的平台,上面盖着的白布下依稀是人体的轮廓。老头熟练的把白布掀开一半,回头示意Liv过去。

    Liv犹豫了一下走上前去,只见一张中年女性的脸出现在她面前,虽然并不年轻了,可是容貌仍很清秀,神态安详。Liv发现,她的嘴唇和自己的一样丰满,紧紧的抿着。她仍穿着病服,Liv看到她的手腕上拴着一张卡片,上面用中文写着“胡义君”,底下是出生年月。

    她仔细看她的脸,想在上面发现更多的信息。她仔细观察着那双眼睛、那个鼻子、嘴巴,试图想象那张脸以前的样子,想像她以往的音容笑貌、一举一动,想象自己小的时候,母亲抱着自己的情景……不由自主的,她伸出手去抚摸母亲的面孔,触手可及是冰冷僵硬的肌肤。她终于忍不住掉下眼泪来。

     

     

    祖母

    (大约1930年代,湖南省江永县上江圩地区)

     

     

    “前世有缘结好义,今世有缘觅好芳。”

     

    美娟低头写下这行字,眼睛也湿润了——“如果和宝珠的缘分真是前生注定,可为什么两人竟仍不能在一起呢?”昏黄的灯光下,她的秀丽的剪影映在纸窗上,随着火苗或明或暗的跳动,她的影子也微微颤抖着。

    7岁的时候,她在桐口村姑妈那里第一次见到宝珠:偌大的院场上,她一眼就看见一群小孩中间那个穿着靛蓝布衫裤的小女孩,正在起劲的说着什么,头上的小辫子一翘一翘,身边的小孩七嘴八舌向她提问题。那个女孩转头看见她,冲她狡黠的眨了眨眼睛,美娟不禁莞尔。姑妈走过来,说,“美娟,你一个人傻笑什么呀?”姑妈顺着她的眼光看过去,“哦!那是宝珠她们,都是我们村的,跟你差不多大。来,过来认识认识!”

    两人一见如故,美娟腼腆,宝珠活泼。过了一会儿,在宝珠的提议下,俩人手拉着手去看院场边上的一只母狗,它刚生了五只小狗仔。

    “宝珠,你刚才跟他们说啥呢?”美娟好奇的问。

    “呃,说缠脚呢。我爹昨天说了,再也不让我缠脚了。哈哈!”宝珠一边逗着小狗,一边轻松的说。

    美娟半年前开始缠了脚,现在虽然勉强能走路了,可她对那段痛苦的日子仍然记忆犹新。听对方这么说,又是羡慕又是惊讶。“啊,是吗?怎么回事啊?”

    “我家里我妈和我奶都是大脚,到了我这一辈,我上边是两个哥哥,所以我爸想一定把我的脚给缠了,显示我们家家教好。可我才不缠呢,多疼啊!而且我听人说,现在县里都不兴缠脚了,政府还要让大家放脚嘞。我爹让我妈给我缠,我就偷偷的把裹脚布剪开了。我爹打我,我就跑到田里躲起来拾蛤蜊,躲了一晚上。我家就我一个女儿,我奶奶疼我,劝我爹‘她不缠就算了吧!’我爹没办法,就只好点头了。”

    听宝珠这么说,美娟对她又是惊讶又是佩服。

    认识不多久,按照当地的习俗,两家父母出面给两个女孩定了所谓的“老同”的关系。“老同”是当地土话中的“结拜姐妹”的意思。当地的女孩子中,很多人都有所谓结拜姐妹。有的是亲戚中的女孩子,有的是同村或者邻村中的女孩子,基本上年龄相近、家境相当,有时是两个,也有三、四个或者更多。小的时候是父母帮着找的,成人以后也可以自己找。两个女孩子发誓成为老同,就意味着两人一辈子都要相亲相爱,就算以后各自结了婚,这种关系也不会改变。

    美娟和宝珠结了老同之后,就经常互相到对方家串门、小住,少则三五天、多则十几天。她们一起在房中做女工、剪纸,一边聊天。宝珠的爹和两个哥哥经常去临近的广西贩盐、卖水果,她总能从他们那里听到一些稀奇古怪的事情,回来就讲给美娟听,美娟总听得津津有味。作为回报,美娟就给宝珠唱歌或者讲她听来的传奇故事。天气好的时候,她们也会到村里的院场上,跟那些已婚的妇女坐在一起,听别人说说家长里短,飞短流长:

    “听说县里新开了一所女学校,那里面的年轻女孩儿都把头发剪了,留着短头发,跟男孩儿一样。”

    “那还不乱套了?”

    “就是。”

    “嘿!你们知道王家老头吗?前几天看起来还好好的,前天去赶集,一下子就倒在地上不行了,就一个儿子还在外地打工,现在他女儿在家哭天喊地的。”

    “他儿子听说在新疆。从那儿回来坐火车得一个礼拜吧?”

    “听说周家媳妇又被婆婆打,一赌气就上吊自杀了。”听到这里,两人不禁唏嘘——因为那个媳妇是才嫁过来的,看起来文文静静的,好像比她俩大不了几岁。曾在宝珠的手帕上绣过一个荷花,特别漂亮。这样的一个人,转眼间就上吊死了?

    ……

     

    “姑娘楼中如珠宝,塘里金丝鲤一条。”

    凤凰起身来邀伴,拍翅高飞一对啼。

    飞到文楼同欢乐,飞到天边乐逍遥。

    同在高楼好过日,两个结义恩爱深。

     

    美娟写到这里,放下了笔。眼泪滴在浅蓝色绸子上,纤细的字晕开了些,看起来更像一只蚊子了。

    纸上的字是当地一种独特的文字,学名叫“女书”,是一种只在妇女中流传的文字,当地人也叫它“长脚文”——因为它看起来纤纤细细的,就像蚊子的长脚一样。美娟听说,这种文字是宋朝的一位叫“唐巧”的姑娘发明的。她聪明美丽,能书善画,有一次走亲戚的时候被歹徒捉去关了起来。危机之下就想了个主意,用汉字的变体按照她们当地土话的音给家里人写了一封信,求人把信捎了回家。家里的好姐妹一看,猜测再三,终于明白了其中的意思,找到关押她的地点,将她营救回来。从此,这种文字就在当地的妇女中流传开了,一直传到今天。虽然近年来,中央政府提倡女子学校,临近的道县就有一个,学女书的人愈来愈少了。不过美娟还是很喜欢这种纤细的女书,加上她在桐口村的姑妈就是远近闻名的女书能手,所以从10岁起,她跟宝珠都跟姑妈学女书。

    会了女书之后,两个人就在分开的日子里互相用女书写信,让村里的人捎去,或者见面的时候拿出各自写的女书来唱。美娟的女书写的很好,她会将听来的长篇官话的故事用女书写下来,什么《梁山伯与祝英台》啊,或者《七仙女与董永》之类,甚至有时也会有村里的女孩子来求她用女书写《三朝书》[1]。相比较而言,宝珠就不像她那么热衷女书。她总说,现在政府都提倡女孩子也去上学学汉字了,道县就有女子学堂,还学什么女书?

    13岁的时候,宝珠终于说服她爹,让她去道县的女子学堂上学,一个月回来一次。美娟一方面很羡慕宝珠能去上学,另一方面却也觉得那样太冒险了。时局这么乱,不时的听大人说,哪里哪里又打仗了、死人了,还是待在家里安全些。她觉得以前那样挺好,俩人做做女工,聊聊天,有空的话就写女书。现在经常不见宝珠,美娟心里特别想念她,有时在听那些传奇故事的时候,不禁会把里面的主人公换成自己和宝珠,心里黯然神伤一回。宝珠回来看她的时候,是美娟最开心的时候。她跟美娟讲自己在县里见到、听说的各种新鲜事儿,总听得美娟瞪大了眼睛。

    “啊?男人跟女人一起在街上走?”

    “是啊。我是听一个同学说的,她在长沙看见的。她还说,那里有的学堂男人女人一块儿读书。男女认识了,互相喜欢,好上了,就可以结婚,根本不用父母插手。而且女人上了学,就可以去工作,自己养活自己,不用依靠男人。”

    “我也不想认识什么男人。最好不嫁人,我们俩一直在一起。”

    “那你也来上学吧。你上了学,以后咱们自己赚钱养活自己,就不用嫁人了,我们俩也可以在一块儿。”

    趁此机会,宝珠热情的再次劝美娟也去上学,这样俩人又可以经常见面,甚至将来还可以一起去北京上大学堂。美娟笑笑,不知道该说什么,她知道自己的父母肯定不会同意自己上什么女子学校的。可是和美娟一起上学、天天见面的想法却又是那么美好。

    所以突然有一天,她看到高媒婆坐在自家堂屋里抽着烟,没缠过的大脚一晃一晃的时候,尽管有点儿预感,却还是愣了一下。后来,父母告诉她,高媒婆是来给她说媒的,对方是河源村的一个大家子,除了地以外,还做在县城有好几个铺子,本人据说也老实。本来以美娟家的家境,双方是不太可能结亲的。不过人家听说美娟相貌好,人又出了名的贞静贤淑,所以主动来求亲,父母几乎毫无反对的理由。

    对方下聘之后,美娟家也准备回礼。在母亲的监督下,美娟着手准备嫁妆,因为本来没想到这么早让美娟出嫁,所以嫁妆得赶快准备。这段时间里,美娟每天都很忙,忙着缝制各种各样的衣裳鞋袜,自己的、未来公婆的、丈夫的;母亲也在加紧训练她处理家务的能力,熟悉大小礼仪,教她如何与公婆相处。好在这些事情她从小耳闻目染,早就熟悉了,现在不过是温习一下而已。

    自从订婚以来,宝珠一次也没有来看美娟。偶尔有一天,母亲跟美娟说,好像宝珠要去长沙上学了。

    “哦。”美娟应了声。心想,宝珠,你这样忍心,一走了之吗?

    夜里,美娟睁着眼睛在床上躺着,翻来覆去许久,从枕下摸出一块绸手帕,翻身起来,点亮油灯,把手帕铺在桌上。昏黄的灯光下,只见淡蓝色的绸面有些发黄了,上面绣着的鸳鸯戏水却仍然栩栩如生——这是宝珠多年前送给她的,她从没舍得用过。想了想,她提笔在上面写下去,笔锋触着滑滑的绸面,发出沙沙的声音。

     

    结婚前三天,按照风俗,村里的妇女们都来家里道贺,整唱三天的歌,叫做坐歌堂。直到最后一天,宝珠才来。半年没见她,美娟几乎认不出她了。宝珠的头发剪短了,齐眉刘海儿下,一双大眼睛黑白分明,黝黑的皮肤细腻光滑。她穿着夏天的天蓝色绸衫裤,看起来就像一个地地道道的县城里的时髦女学生。她也跟大家一起说话、唱歌,可浮在脸上的笑容却稍纵即逝。不时的,美娟能感到宝珠怀疑的眼神在看着她,仿佛在问,“究竟是怎么回事?你真的要嫁人吗?”

    晚上,其他人都走的差不多了,只剩下她俩在房里。好长一段时间,两人谁都没说话。终于,美娟开口道:

    “宝珠,我以为你不会来了。”

    “我来向你道贺的。”宝珠冷冷的说。“我收到那条帕子了。你是什么意思?你现在不是要嫁人了吗?”

    美娟看着窗外,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,隐约听见田里的青蛙叫。她想起小时候有一次两人夜里爬出去,在田里拾蛤蜊,宝珠的脚被螃蟹夹破了,她只好背着宝珠,跌跌撞撞好不容易才回来。到了家一看,她的裹脚布都磨破了,鲜血直流。两人为此都在床上躺了一个星期才能下地。

    美娟继续说下去,“我听说,我们村以前有一对老同,发誓永远在一起。可其中的一个女孩子父母要她嫁人,她就上吊死了。自从这件婚事定了之后,我也一直在想,也许命中注定咱们不能在一起,那我只好去死。只是在走之前,我想能再见你最后一面。”

    宝珠一下子瞪大眼睛,“美娟!你不能这样想!”

    “可又能怎么样呢?”美娟凄然道。

    “美娟,你不能死!”宝珠一下子哭出来。“你死了我怎么办呢?我没想到你会这样想,是我错怪你了。……呜呜……我还以为你说嫁人就嫁,把咱们的誓言都忘了呢。”

    “我没忘!”美娟也忍不住了,扑在宝珠肩上呜呜的哭起来。宝珠抱着她,自己也哭得稀里哗啦,一边哽咽的说,“美娟!对不起!我还以为你全都忘了呢。……如果你死了,我也不活啦。”

    “宝珠!宝珠!”

    哭了一会儿,两人稍稍平静下来。美娟伏在宝珠肩头,隔着薄薄的绸衫,她感觉到宝珠的皮肤温暖而富有弹性,隐隐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少女的体香,如同她自己的一样。

    “美娟!”宝珠在她耳边轻呼,呼吸声拂过她的面颊。

    美娟听到“咚咚”的心跳声,一时分不清是宝珠的还是她自己的?她抬起头来,昏黄的灯光下,美娟微笑着看着宝珠,只见她眼波流转,脸颊绯红,宝珠不禁有些痴了。

    “美娟,我有一个想法。”宝珠说。

     

    外边,大家仍然在忙着张灯结彩,没人知道屋里发生了什么。作为老同,宝珠说好当晚留在美娟家里陪新娘子。美娟的娘最后收拾完堂屋,又清点了一下明天要招呼迎亲的各项物品,上楼看到美娟房里的灯还点着,刚要进去,想了想,也许是姐妹俩仍然在说心里话呢。“也就是最后一次了。嫁了人美娟可就没有这么自由了。”于是转身就走了。



    [1] 新娘子婚后三天回门时亲戚朋友们去道贺用的


    3월 16일

    小鱼纪事

     

    最近和小鱼坐公共汽车,一上车把她抱到座位上,她就一骨碌爬起来站在座位上(穿着鞋,为此有一次还被一个老太太说了呢:( ),转过身,亲热的跟坐在后座的人“哈罗!哈罗!”个不停。人家也笑着说“哈罗!”下车时,小胖鱼坐在童车里,冲着全车的人用德语或者中文说“再见!再见”不管有没有人理她,小鱼自得其乐。

     

    那天下午在超市,娘俩随便逛了逛,突然看见一个男人抱着一个小婴儿,小胖鱼大喝一声“妹妹!”那里很安静,我吓了一跳,小宝宝“哇”的哭起来,那个男人又好气又好笑,也说了声“mei mei”。我尴尬不已。

     

    德国这个该死的天气,现在都3月中旬了还冷得要命,暖气要开到最大,没事刮风下雨,很多人都感冒不休。昨天下午和小胖鱼在外边,她突然哭闹起来,脸红红的,一摸她的头发烫。我心想,糟糕,发烧了。只好急急忙忙买了药和牛奶就打算回家。却又经过一家鞋店,看见卖童鞋,心里犹豫了一下,因为正好想给小胖鱼买拖鞋,就进去了。结果一进去,出乎我的意料,这家伙看着琳琅满目货架上的鞋子立刻就精神了,我在一边挑,她也自己拿着一双双鞋试来试去。折腾了半天,最后买了一双红色小花的布鞋。看她抱着装新鞋的盒子喜滋滋出来,一点发烧的迹象都看不出来了。我惊叹,这买鞋比什么退烧药都管用啊。